第四章 迷津_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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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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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

        “那些戏的影响都不大,算不上上乘之作。”苏云骋摇头,“何况我们也缺少在省内,在全国文化界有影响的领军人物。所以嘛,我想借这次文代会的东风,正式打出建设文化型城市的旗号。文代会是五年开一次吧那好,你们和市文联、文化局一起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提出个具体目标,比如在未来的五年内,我们要培养出多少名在省内外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诗人或者戏剧家、画家等,要拿出几台能够产生轰动效应的舞台剧,出几部长篇小说或者诗集总之吧,五年后,仙峰市的文化地位在全省能不能进入前三名这次大会要敢下决心。”

        “您的意见真是高瞻远瞩,非常重要,我马上回去落实。”穆有仁显出一副大受启发的样子表态说。

        “具体开会日期定了吗”

        “文联建议五月二十三日正式开幕,会期两天半。”

        “五月二十三日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的日子,文联选择这一天开幕显然是有纪念之意。”苏云骋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道,“通知市领导,那天尽量都出席;另外,可以请中央和省里一些文化界名人到会,借他们的嘴为我们作宣传嘛”

        穆有仁连声喏喏,接过苏云骋递过的讲话稿,临出门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欲言又止:“苏市长”

        “你还有什么事要讲”苏云骋说,“我要去开常委会了。”

        穆有仁踌蹰片刻,赔着笑脸说:“您先开会去吧,什么时候您方便,希望能给我点时间,我有点个人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苏云骋送走穆有仁,走进小会议厅。这里本是他召开市长办公会的地方。过去的市委常委会都是在市委大厦的常委会议室里开,自他代理市委书记后,就挪在这里开了。今天的议题比较简单,进程也很顺利,两件事,一是就市、区、县机构升格方案形成决议,然后以市委建议方式提交市人大表决通过。二是提名冉欲飞为市长助理,协助栾副市长主抓全市教科文卫工作。让他先当助理只是一个过渡,一则栾副市长尚未正式退下来,二则提任副市长需要市人大批准,苏云骋对市人大会是什么态度心里没有把握,而任市长助理则不需要过人大那一关。

        与会者无人表示异议,两件事都是满票通过。这个结果在苏云骋意料之中。当今中国的政治体制,说是先民主后集中,其实民主也好,集中也好,都是一把手意志的体现。就拿提拔干部来说,市委书记如果执意要用张三,十个常委有九个反对也没有用;反之,市委书记铁了心不想用李四,十个常委有九个拥护也是白忙。说是书记的一票和常委的一票分量相同,可是谁都知道,书记那一票的“含金量”就是和其他常委的票不一样你说他搞“一言堂”也未必,提不提拔某个人,书记自会讲出道理,就像有人开玩笑说的那样,总结一个人的优点,可以把他树为劳模;而同一个人,你若专挑他身上的毛病归纳起来,把他投进监狱也不过分。“权大嘴就大。”这就是官场民主的现状。何况苏云骋现在是党政一把手集于一身,无论是常委会还是市长办公会,都是他来拍板,更是名副其实的“一言堂”,有哪个部下那么不识趣,会去拂主要领导的心意。

        苏云骋很满意。把冉欲飞提起来,除了通过这两年的观察,他认为这个年轻人的确有一定能力之外,还有一条不能拿到桌面上的理由。冉欲飞的父亲从当仙峰市副市长到当人大常委会主任,对苏云骋一直很赏识,自苏云骋在轻工业局工作时起,他就给过不少或明或暗的关照。春节期间,苏云骋去给他拜年,退下去多年的老主任很关心地打听自己儿子干得如何。当然,老爷子并没有让苏云骋重用冉欲飞以报答自己之意,但从那时起苏云骋就暗自动了这个心思。他认为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无论是在政坛上还是在生活里。

        39

        秋未寒没想到穆有仁会不约而至。当秋叶在门口喊“哥,来客了”时,他仍埋头读着手里的书,根本没往心里去。家里的客人多是夏珊珊那几个要好的姐妹,他是个不喜交际的人,很少到别人家里去,他的同事或朋友也少有人来。

        “哟副部长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敬请恕罪。”秋未寒放下手头的书,接过穆有仁脱下的风衣,半开玩笑地把他请到自己的客厅兼书房里。

        “饭后信步南山,偶然路过宝地,故而登门造访,不速之客,有失礼貌吧”有仁也学着京剧里的道白戏谑道。

        两人都笑起来。秋未寒把夏珊珊叫出来。夏珊珊显得很高兴,亲手给客人泡了一杯黄山毛尖茶:“部长难得来我家一趟,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只好清茶一杯敬亲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嘛。”秋未寒自嘲似地说,“当年曹琨当上大总统,冯玉祥给他送的贺礼就是一坛清水。”

        穆有仁托起茶杯,上面仿佛印着夏珊珊手上淡淡的脂香。他好似无意地瞄了坐在身边的女主人一眼,暗地里着实为她的标致和风韵而惊叹。夏珊珊今晚一副家居打扮,穿着嫩黄色体形衫,婀娜的身姿如春柳临风,凸乳蜂腰,曲线毕露;柔亮的长发用一根紫色发带随意束着,薄施粉黛的脸颊像剥壳的蛋青般细腻光洁;婴儿似的睫毛和细长的眼角总像是含着笑意,小巧的鼻翼和豆蔻色的芳唇搭配得精美绝伦,让人不能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秋未寒这小子真是“痴儿自有艳福”,天知道冉欲飞当初为什么娶进那个俗不可耐的“河东狮子”,却舍了这么个人人见了都要垂涎的尤物只是听说欧阳举明里暗里地总带着她在一些交际场合出现,甚至有人说那位副市长被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在会场上打瞌睡都念叨她的名字,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不过话说回来,哪个男人在这样绝色的女人面前能不动心何况欧阳举那样出了名的情场老手恐怕只有秋未寒这个呆子还蒙在鼓里吧

        “最近读点什么”穆有仁拉回自己的思绪,拣起秋未寒放在茶几上的书,那是美国人保罗福塞尔写的恶俗。

        穆有仁有个特殊嗜好,就是藏书。前年省青年联合会树立“十大青年藏书家”,他荣膺其名,一时成为读书界的名人。平心而论,在这方面,他也可以算得上半个专家,对什么孤本、缮本,宋版、明版,都明白一些。秋未寒对他的许多作派看不大上,唯独与他能谈到一起的,就是评书、品书。在购书上,穆有仁还是肯花钱的,在学校时就舍得自己掏腰包买一些大部头;到报社和市委宣传部后,有了花公款的条件,买起书来更是不在话下。秋未寒书架上那套精装中国十大古典名著就是他送的。

        秋未寒说:“报纸上正在讨论什么是时尚,七嘴八舌的怎么说的都有,可没有人能给时尚下个准确定义。我想试试写篇文章参与讨论,找了几本书开通开通思路,这个福塞尔倒是个研究时尚的专家,像她们这号人读过了,肯定会扫兴不少。”他指指妻子。

        夏珊珊白他一眼,“我们这号人怎么啦谁还不兴许时尚一点儿有几个像你一样,年轻轻的打扮得像个老头子似的”

        “所谓时尚,也就是街面上说的时髦而已。”穆有仁的兴致被调动起来,摩挲着手里的书,“珊珊说得对,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们有理由追求时髦,特别是年轻一代,总不能再像文化大革命年代全国上下都是黄军装、蓝工装那种样子吧”

        “时髦也好,时尚也罢,我都不反对。”一进入辩论状态,秋未寒就亢奋起来,思路变得格外清楚,话也说得流畅多了,“关键是要搞明白,时尚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求时尚时尚应当是什么品位”

        穆有仁禁不住笑起来:“未寒,你提的问题理论色彩太浓,大街上的帅哥靓妹们感兴趣的是标新立异,或者领导潮流,可不关心你讲这一、二、三、四的大道理。是吧,珊珊”

        “就是哩,等你把这些理论搞明白了,外面的时尚早就过去了。”夏珊珊撇嘴。

        “这正是问题所在。”秋未寒不但没被说服,反而愈加理直气壮,起身取出福塞尔的另一本格调,“你们看,大众都在那儿谈论时尚,福塞尔就写了这本书,以格调来诱惑人们去追逐时尚。于是全世界的人都把这本书当成摩登指南,如何穿衣、如何用餐、如何说话、如何处事好家伙,前两年这本书译成几十种文字,一版再版,畅销全世界。可是当人们捧着格调孜孜不倦地学习、模仿时,还是这家伙,又写了一本恶俗,嘿,他倒转枪口对着受他鼓动拼命崇拜时尚的信徒们开了火,你瞧他怎么说将本来糟糕的东西扮成优雅精致、有格调有品位,并把它当成时髦或时尚去追求,就是恶俗哈,那些照着他的书去学去做,去亦步亦趋地追崇时尚的傻瓜蛋,这下子又被他打入恶俗之列了。你说,谁还敢自称是时尚中人”

        “你赞成福塞尔的观点”穆有仁欣赏着这两本书,他的藏书里还真没有福塞尔的作品,这个美国人对他来说很生疏。

        “不能说完全赞成,我倒是受了点启发。”秋未寒得意地站起身,“在我看来,时尚是什么时尚是流行感冒,是一个温柔的、甜蜜的骗子。”

        夏珊珊不屑地笑了笑。

        “说下去”穆有仁鼓励他。同在文人圈子里混,对耸人听闻的观点总是感兴趣,这是他和秋未寒、冉欲飞等人共同的特点。

        “从理论上说,现代时尚来自大众的自觉认同,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时尚的形成主要源于商家的主观引诱,一方面他们要对某种商品或行为方式的定位进行精心策划,另一方面,他们要对公众认同这种商品或行为方式的程度进行揣摩和评估。这两方面的操作达到和谐一致时,时尚就露头了。而时尚一旦产生,就会像感冒病毒一样迅速传播,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中毒,社会成员的百分之十染上这种病,便意味着时尚的形成。”

        “妙论”穆有仁击掌叫好,“这是感冒说,为什么又说它是骗子呢”

        “制造时尚的人就像在栽树,他先在树上挂上一些果实,然后告诉公众这就是时尚之果。当人们争着去采摘时,他却跑到前面又栽了一棵树,挂上不同的果实,然后告诉公众,这是新的时尚,引得人们再次蜂拥而上。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哄着你去摘取永远摘不完的时尚果实,使树下的人以为自己永远没有达到真正的时尚程度。最后的获利者是谁只有那个栽树的人,受害者则永远是崇尚和追求时尚的人,首先是女人。时尚不仅掏空了她们的钱包,有时甚至要伤害她们的身体,使她们迷失在浅薄的向往之中不能自拔。因此我的结论是,时尚是个最大的骗子,它骗走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人的精神世界。”

        秋未寒庄严地结论道。

        穆有仁表示赞同说:“你的观点在理论上是站得住脚的。”他把福塞尔的书递给秋未寒,“可是理论总是苍白的,公众并不会因为你的理论而拒绝时尚,这一点,你总该能想到吧”

        “算了,夫子。”夏珊珊给两人换了杯热茶,“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时尚,就把时尚贬得一钱不值。还是谈点正事吧穆部长来,肯定有事要和你说呢”

        她礼貌地对穆有仁点点头,关上客厅门退了出去。

        穆有仁盯着她的妙曼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未寒,老大哥还真有点事想借助你的力量。”

        穆有仁当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偶然来到秋未寒家里。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半年多来,他一直处在兴奋与苦恼的纠缠当中。古书记突然病逝,使他看到自己在官场上有了新的希望,好比一只误入城市下水管道里的青蛙,忍饥受饿苦苦挣扎着眼看就要气息奄奄了,忽然看到前方透出一丝亮光,虽然跳到跟前才发现那是个高高的井口,要蹦出去还需付出很大努力,但毕竟给它带来了盼头。如果说心里话,他对古书记的为人、魄力和水平都很佩服,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当了几年副部长,古书记始终不肯将他“扶正”,而且还对他有那样恶劣的印象。所以,古书记去世,对仙峰市无疑是个不小的损失,但对他穆有仁来说,却是极大的机遇。对仙峰市当前的政治格局,穆有仁做过深入分析。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市委书记出缺,市长接任是必然的;市长转作市委书记,一般情况下常务副市长会升为市长。苏云骋在仙峰市经营这么多年,工作业绩也说得过去,转任市委书记大概不成问题;欧阳举在常务副市长任上也干得有声有色,年龄好,有文凭,并且很受苏云骋赏识,极有可能当市长。这样,算上栾副市长退居二线,就有了宣传部长和两个副市长总共三个市级领导的位子。在这样的形势面前,如果自己还提不上去,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可是,难以捉摸的是苏云骋的态度。眼下的仙峰市,他可说是“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的人物。然而他却始终不肯对自己的事做出明确承诺。能正式担任市委宣传部长固然好,那样就是市委常委了;退一步说,先当个副市长也行呵,总比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要好。令人不解的是,苏云骋好象并没往这上面想,反而是冉欲飞突如其来地被列为副市长的人选。相比较而言,他冉欲飞哪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早晨在苏云骋办公室,穆有仁就想郑重其事地和苏云骋谈谈自己的想法。虽然这种方式有“跑官”“要官”之嫌,可是,现在的风气逼着你不得不主动去“跑”去“要”。社会上流传着“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的说法,说的是想当大官,既要多往上级面前“跑”,还要经常给上级“送”。苏云骋轻易不收礼,这在仙峰市是有名的,但往他跟前勤跑着点,从感情上让他觉得近一些,还是必要的。何况目前已是关键时刻。

        市委常委会正式提名冉欲飞做市长助理,愈加刺激了穆有仁的神经。他感到自己需要抓紧做工作了。他来找秋未寒,就是想让他找机会在苏云骋面前为自己敲敲边鼓。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苏市长对这个才子型的小子颇有好感,并不因为他曾是古书记的学生而有意冷落他。

        秋未寒从刚才的兴奋中慢慢冷静下来。与穆有仁交往有年,他对这个一直做自己上司的人还算了解。单论才学,即使算不上出类拔萃,穆有仁在仙峰这个小地方也说得过去,除去藏书外,他对文学艺术、历史掌故、美术音乐都有所涉猎,发表点见解时有过人之处。但是秋未寒对他的为人的确不敢恭维,这倒不是受他老师古明帆的影响,而是有亲身感受。一次,市作家协会举行某作家新作研讨会,一位市领导为附庸风雅,特地亲笔写了一幅贺幛,上面大书“祝贺某某大作梓付”几个字,挂在会场最显眼处。秋未寒走进会场抬头看见,惊讶地说,错了,应该是“付梓”,不是“梓付”。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接话,唯有在主席台前张罗的穆有仁反驳他道,不算错,“付梓”也可以说“梓付”。秋未寒不相信以穆有仁的知识积累会不明白其中的舛误,只能把他的举动看做是为领导打溜须。自此以后,对他的好印象就大打折扣了。

        可是秋未寒是个脸面窄的人,不好意思硬生生地拒绝别人的请求。穆有仁的要求虽然令他不快甚至反感,委婉地推辞不过,他只好答应瞧机会为他帮帮忙。

        “不过你可不要抱太大希望哟。”他无奈地说,“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办这种大事的人。”

        “那是那是。”穆有仁善解人意地点头,他也明白,即使秋未寒去找苏云骋,也未必就能立竿见影,但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有人为自己造舆论总是好事。

        起身告辞时,穆有仁打量了秋未寒这套房子一眼,体贴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还住着这两室一厅呀看,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这事我得过问一下,咱们市有名的大作家,哪能没有搞创作的地方”

        秋未寒这套小居室,还是刚到报社时分得的,本来原先有个屋作书房,秋叶来后没地方住,他就给她腾出来了。

        “这点事哪用得着你操心”秋未寒不以为意地说,“我觉得在客厅里写点东西也挺好,累了还可以看看电视解解乏。”

        40

        仙人峰的海拔高度并不算太高,但因为山上古松蓊郁,怪石嶙峋,猿啼鹤鸣,人烟罕至,所以自唐朝以来,就为释家道界所看好,前前后后建了不处庙观庵寺。无极观是其间最大的一所道观,自黄道长入主以来,更是香火日盛,信客盈门,相比之下,其它几处比丘宅院就显得冷清多了。

        穆有仁特意选了这个周三的下午专程前来拜访黄道长。他把司机留在山下,独自一人信步走上山来。市直机关每周三固定要集中学习,自古书记时留下的规矩,这种学习要“雷打不动”,轻易不许请假,因此,这个时间上山不容易遇到熟人。他给部里安排了学习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的任务,指定另一位副部长在家主持,自己找个借口悄悄跑了出来。

        他需要求助仙家为自己卜卜前程。

        从山门到无极观这段路不短,崎岖不平的青石小道也不太好走,走不长时间,穆有仁就觉得身上发热了。好在山路上松荫蔽日,沟壑间终日雾霭不散,随处可找歇脚落汗的地方。他在一块突兀的巨石边停住脚步,仰起脸辨析着上面红漆斑驳的摩刻,喃喃念道:

        海为龙世界;

        云是鹤家乡。

        是呵,龙之为龙,是因为有大海做它施展神威的天地;鹤能一飞冲天,绝不是困在笼子里可以做到的。龙、鹤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我堂堂穆某,空有一身才学,竟然找不到能够大展身手的舞台穆有仁想到这里,愈加感到心理上的不平衡。

        黄道长与穆有仁打过几次交道,虽然不像与欧阳举那般熟,也算旧相识。听道童报讯,忙从老君堂匆匆迎出门来:“贵客到访,敝观蓬荜生辉,请到客舍用茶。”

        穆有仁逊谢着随黄道长走进专门用来待客的茅舍。从外表上看,这是一间不起眼的草堂,里面却很现代化,不仅有隐在屏风后的空调,角落里还有一台电话机。只是正面墙上那幅古朴的“无欲则刚”条幅,与屋子里的陈设不大协调。穆有仁端起道童送上的精美茶盅,暗骂:“这老道,还挺会享受的。”

        “部长拨冗光临,必是有以见教。”黄道长试探着问。他对熟识的市里头面人物从来不称施主,都是呼以官衔。

        “道长客气啦”穆有仁笑笑,应酬道。他忽然有些后悔,如果传出去自己为了升官而求卜问卦,未免太难听了。可是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空跑一趟。

        “最近这段日子,政事繁冗,俗务缠身,搞得我夜眠多梦,三餐不香,颇有些心绪不佳。找了几个医生,也没说出什么子午卯酉来。想到道长擅察天人之变,洞悉前生后世,故而专程造访,盼能指点迷津,拨云见日。”

        他这几句话说得含蓄,却又把来意表述得很清楚。精明的黄道长一听就明白了。

        “可否先容贫道为部长悬丝诊脉”

        穆有仁欣然应允。黄道长取出一条亮闪闪的细铜线,将铜线一端的环状圆箍扣在穆有仁左手腕上,自己隔着紫檀色八仙桌,用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捺住丝线的另一端,双目微合,进入半眠状态。良久,又把穆有仁的右手套进圆箍里,如法炮制一番。

        穆有仁目不转睛盯着黄道长施法,暗里觉得他有些故弄玄虚。他不想说破,做出一副极为虔诚的样子。

        黄道长自穆有仁进门之时起,就对他的来意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混迹于官场上这些人之间这么多年,对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早就洞若观火了。何况仙峰市处在目前这样一个非常时期,这些天,来他这里讨取“灵丹妙药”的局长处长们几乎不绝于山道,每个人,不管他们怎样隐晦,怎样羞羞答答,最后要求得的答案都是一个下一步还能不能往上升穆有仁所说“天人之变”也好,“前生后世”也罢,所隐含的无非也是这样一个问题。但黄道长不急着点到对方痛处。

        约半柱香工夫,黄道长收了线,双手捋捋两道长寿眉,睁眼微微露出笑意,“从脉象上看,部长政躬略有违和,但无大碍。贫道忖度,部长是日理万机,焦思过度,肝火郁积,食欲不振。肠胃不通则郁闷难消,心有淤结则夜难安眠。可是这种症状”

        穆有仁不表态,但略略颔首。

        “既是贫道所说不差,便可对症下药。治病须治本,部长的病症是心中发堵,贫道便以通为行医之要,配一付六味通心散如何”

        不长时间,黄道长的药方开好了。穆有仁道过谢,接到手里。

        “这里都是些不起眼的药,市里各家药房都能抓到。部长切勿迷信人参鹿茸那些名贵药材,需知偏方治大病,要害在于医家怎样用”黄道长叮嘱道。

        话说得固然有道理,可是穆有仁的心病却不是这个方子所能医得了的。见黄老道就是不往自己关心的地方说,穆有仁沉不住气了。

        “道长近来没到市里走走”

        黄道长摇头。

        穆有仁呷口茶,起身往窗外看去,一群小道士正在为观院四周栽种的一畦畦青菜浇水,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你这山里的菜长得比外面还好。”

        “春夏转季,草木葱茏,本是万物争荣的时候。花者草者,倘能窃得知时甘露,定会独秀群芳,笑傲众生;但是如果霪雨过多,气候无常,则可能淹杀于狂风暴雨之中。山里固是比山外冷,但只要莳弄得法,未必不能比山外长得好。”说到这里,黄道长觉得该点“题”了,“部长从政多年,定有心得,政坛之事,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呵,人的升迁陟黜也要取决于政治气候,关键是你能不能独得甘露,而且在官场这块园圃中,你还要善于莳弄”

        想到这里,穆有仁突然有“茅塞顿开”的感觉,这么浅显的道理哪还用这老道来指教他起身告辞。黄道长把他领到老君堂,让他在卦筒里拈个签。他随意抽出一张,黄道长接过展开,连声道贺:“恭喜部长,红运当头部长前程无量,贫道也为部长高兴。”

        果然,那张签上印着四个铜钱大的篆字:“红运当头。”

        “部长仔细看,是红运而不是鸿运,红运当头意味着什么,部长自是比贫道明白。”

        穆有仁变得开心起来,把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抱拳与黄道长道别。他不知道,这个签筒是黄道长专为他这样的人物准备的。走到观院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止步问道:“道长候选市政协委员的事,有进展吗”

        黄道长本已委托欧阳举帮助操办这件事,听穆有仁问起,忙顺水推舟道:“部长若能垂问政协有关部门,贫道自是感激不尽。”

        “好说,我记着就是了。”

        41

        汽车往山下开去。穆有仁取出黄老道开的药方,笑笑,从车窗扔出去。躺在座位上,他回味着老道的每一句话,心里又增添了不少信心。

        昨天午后,苏云骋把他找去谈了小半天。他没想到提出要求后苏云骋这么快就找他,好在他已做了充分准备,所以谈得还算透彻。在苏云骋面前,他没加隐瞒,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工作问题。令他高兴的是,苏云骋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对他的坦率给予肯定。不过对下一步准备怎么样安排自己,他却始终没做明确表态。虽然对宣传部的工作颇多赞许,但那些话多是大而空洞,不值得当回事的。穆有仁很清楚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上司对你嘉许过头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想踢开你的时候,相反,如果他真的要重用你,反倒不必对你说那么多好话。但是他从苏云骋的态度看,这位仙峰市的最高领导对自己和宣传部的工作还是由衷满意的,不像是拿甜言蜜语哄弄人。

        苏云骋透露说,市委准备让欧阳举兼任副书记。关于他的工作一事,可以多与市里其他几位领导沟通沟通,尤其是打算转到政府方面的话,要多征求欧阳举的意见。这实际上是在给他指路。虽然苏云骋的意见可以左右局面,但是如果市委、市政府班子里每一个人都给自己说话,那不是更好吗看来苏云骋越来越倚重欧阳举了,让他兼任市委副书记,等于明白地告诉别人,他就是未来市长的人选。这样的话,欧阳举的门路是不能不走的了。

        想到欧阳举,穆有仁多少有些心里没底。他知道欧阳举在市里有个不小的圈子,可自己却不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冉欲飞这小子有眼力,早早就和欧阳举“摽”上了,这次他能顺利地当上市长助理,说不定就是借了欧阳举的力。而自己,不仅一直与欧阳举走动得不多,那年还惹得欧阳举好一气不满,天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把那件事记在心里

        但是穆有仁不想轻易罢休。苏云骋的态度是令人鼓舞的,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副部长,上上下下也交了不少人,包括市一级领导,活动好了,到时候,这些人都会给自己帮腔的。何况,“红运当头”,如果这是命里注定的话,随随便便放弃,不也是傻瓜吗事在人为,他是相信这句话的。人生之路虽然很长,关键处却只有几步,这几步万万不能走错了

        42

        仙峰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代表大会开得隆重而热烈。开幕式上,代理市委书记、市长苏云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辞,正式提出“既要建设工业大市,也要建设旅游大市,更要建设文化大市”的口号。仙峰大礼堂高高的拱顶下,回荡着苏云骋那高亢洪亮、庄重激昂的声音,与会代表拍红了巴掌,短短十几分钟的讲话,竟然数十次被掌声打断。也难怪,自仙峰市解放以来,没有哪一届市委、市政府对文学艺术事业如此重视,把它的重要性提到如此的高度,只要看看今天到会领导的阵容就足以令各界代表们骄傲和自豪的了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市纪委五大班子成员和市公检法、各县、区、各部委办局、总工会、妇联、团市委等群众团体以及军分区、武警部队的主要领导都亲自出席了开幕式,连一向很少露面的几位前任市领导也上了主席台;来宾的规格更高,中国文联和下属各协会,省文联,各兄弟市、地文联的领导也到会祝贺。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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