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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眠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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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的行政级别不是得由上头定吗我们自己私下里升了格,省里能承认”
“哪能指望上头承认权当是地方粮票好了。”苏云骋苦笑着说,“这几年,市直机关人才积压严重,有的人熬得胡子都白了还是个科级、股级,工资收入又不见增加,拿什么调动积极性省里不承认,我们自己承认就是了,反正工资待遇都是从市财政里出。对了,明天你们开会,也要把升格后各个岗位的薪酬研究一下,争取下个月就能按新定职级兑现。”
“加薪”欧阳举沉吟起来,“东钢连续两个月欠税,政府部门很快就要开不出薪了,这个时候加薪,恐怕”
“你怎么不早开口放着财神爷在家里,还怕发不出薪”
苏云骋把柯援朝喊来,问她缘由。柯援朝说:“东钢的外部欠款已经超过百亿,维持正常生产的资金都周转不过来,哪顾得上地方官员的薪水能不能开得到。”苏云骋要通蓝盛戎的电话,他也是这个理由,一再要求老同学体谅。
“体谅不体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老兄总不能让堂堂市委、市政府给公务员们开白条子吧”苏云骋半是玩笑半是不满地说。讨价还价半天,蓝盛戎才勉强答应先把地税交了,保证市政部门有钱发薪。
“想不到市场经济搞来搞去,我这个市长也要拿个破帽子到处乞讨了。”苏云骋感慨道,“钱、钱、钱,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有人堵在门口要钱,真要命”欧阳举同情地望着苏云骋,突然发现他的头上似乎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白发。
“欧阳。”苏云骋给他倒了杯茶,示意柯援朝回避,“市委那边长年空着不是个事,我估计,省委很快就能让我正式转过去;政府这边现在也缺少得力人手。你要有思想准备,我打算让你担更重一些的担子我已经给省委打了报告,准备由你担任市委副书记。一旦我转过去,就不能再兼这个市长了,那时你就可以自然地接班了。”
欧阳举似乎感到吃惊,许久没能说出话。虽然自从古明帆去世,他就对仙峰市的官场格局作过谋划,也想到自己有当市长的可能,可是当苏云骋正式谈到这一点时,他仍然有些突然。
“苏市长,您还是一身兼着两职好一些。”他一脸诚恳,“我这个人,跑跑龙套还行,当一把手肯定拿不起来。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您还不清楚哇”
苏云骋摇摇头:“一身二任是不可能的,全省都没有这个先例,况且中央一再强调要党政分开。再说,我也不想受那个累。”
他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欧阳举:“坦荡地说,我推荐你出任副书记或市长,可是看援朝的面子,或者说是因为你跟了我多年,而是为党的事业,为仙峰市的大局着想。我确确实实认为你有一定的水平和能力,能干点事,魄力也够。你不要往亲亲疏疏那些庸俗的关系方面想。”
他叹口气:“何况,省委能不能批,还不好说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欧阳举也不好再客套,只能把惊喜藏在心底。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欧阳举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发仙峰新闻。画面上出现金洋子采访蓝盛戎的镜头。苏云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金洋子因为什么和安东旭拌嘴你应当劝劝她嘛。她也太任性了,在那个地方,搞不好就会造成不良影响。”
欧阳举迟疑着说:“具体什么缘故我还真说不清楚。当时她的情绪很激动,我也给她讲了些道理,可她听不进去,坚持要提前回来。我一想,主要的活动项目都搞完了,要走就走吧,就没再拦她。”
苏云骋深思着说:“香港是个花花世界,你对安东旭要看得紧一些。咱们是头一次设立这一类驻外机构,搞好了是经验,搞不好,不光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丢脸也丢不起呀”
“您说得对。”欧阳举点头。他忽然想起安东旭委托自己的事,试探着问:“老栾的事,上头有准信儿吗连驻港人员都听说他要退了。”
“我说市政府这边人手不足,也正是为此。”苏云骋说,“肖远驰副省长来检查高速公路工程时,顺便代表省委与老栾谈了话,退二线是八成的事了。我为难的是,几十个局级干部中,竟然找不出中意的继任人选。这件事还真得抓紧,不然上头就可能给派个人来,到那时,你能说不要”
“我看安东旭倒是个不错的候选人。”欧阳举观察着苏云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他有这个念头”苏云骋惊讶地问。
“他本人倒没提过,只是打听谁有可能接老栾。我觉得,他的自然条件比较好,年轻,正规大学毕业,在您身边干过,又是少数民族,这回经过驻外机构独当一面的锻炼,综合条件要比其他人强一些。”
苏云骋不容置疑地摇头,一连说了两声“不可能”:“他从秘书一步当到驻外办主任,就够让别人看不惯了,三十岁不到就当副市长开玩笑嘛我现在一直后悔,当初安排汪晋国下去就早了点,不光外界议论多,他自己也缺乏经验,到现在也没办成几件露脸的事,连我都跟着被动。”
“那您考虑过由谁来接老栾吗”欧阳举问。
苏云骋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来,看看球吧,放松放松心情。”
32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晨起来空气格外清新。何广慧的大福特轿车出了城关,一路向毓岚县驰去。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苏云骋和金洋子并排坐在后座。今天是周末,何老板邀请他们去锁龙湖水库钓鱼。
初春时节,天高云淡,车窗外,草长莺飞,不时有雁阵从长空掠过。金洋子喜欢这样的消遣。早些时候,每年春天她都要抽时间和安东旭出外踏青。可是自从安东旭当上市长秘书后,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少了,她只好找苏醒或别的女伴陪着自己到野外去“疯”一通。虽然每次回家都疲惫不堪,她却兴致不减,用她的话说,“玩”的就是这份“心情”。
那天她开着夏利车回到绿云山庄,刚进大门,就看见何广慧在和一伙客人握别。何广慧彬彬有礼地叫住她,两人在大门口聊起来。金洋子放下当初采访他时公事公办的架子,很客气地与他应酬着。她已经从苏云骋那里得到证实,“水荇居”实际上是眼前这位何老板所赠,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不对他客客气气。
何广慧征求她对绿云山庄物业管理的意见。金洋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些日子,外面风传她买了豪华别墅,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甚至有更难听的流言。为了洗白自己,她有十多天没来这里住了,下班后不是回宿舍,就是到市郊老妈那里凑和一宿。物业服务当然无可挑剔,对她这样的特殊住户,更是如此,她实在提不出什么意见。
何广慧拉开夏利车的车门,换了话题:“洋子小姐的身份开这种车未免那个、那个不够酷哇在香港,像你这样的靓妹,开的都是保时捷啦、平治跑车啦,起码要开本田的。”
“平治”就是奔驰车的港台名称。金洋子笑笑,说:“这小夏利,还是单位给我的工作用车哩。靠我自己,哪能买起那些好车哟”
“好说啦洋子小姐如果赏面子,敝公司愿意送一台车给你开着玩儿。”
“那我可不敢当。”金洋子听着何广慧生涩的普通话,一个劲地想笑。香港人说粤语很麻溜,可是说起普通话来总是把尾音抬得很高,而且句句拖着“啦、啦”的长声,这使他们不管怎样努力,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与内地人的不同来。
“没关系啦,敝公司今后还有很多事要仰仗洋子小姐哩”
就是那天,何广慧提出要出来春游,但是建议她把苏市长请上。这倒很合金洋子的胃口,当即便应允了。苏云骋本来对这种年轻人爱好的时髦事不太感兴趣,架不住金洋子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
因为苏云骋肯赏光,何广慧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虽然过去他在人前人后没少说自己与苏市长交情很“铁”,大多时候却是拉大旗做虎皮。欧阳举让他给安排一套“最好的房子”,并没明确告诉他是给谁用。他从拐弯抹角的渠道得知是仙峰市的一市之长亲自点名要的,心里顿时明白这处房子是“金屋藏娇”用的。在大陆闯荡这么多年,他对内地官场现状已经熟谙在心。实在说来,这种现象属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这位苏市长还算说得过去,至少从来不曾向他狮子大开口,不像欧阳举,简直把他这个房地产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小金库,天知道这小子的花销怎么会那么大,就连他这个在香港生活半辈子的人都有些吃惊。好在欧阳举在拨款上面大方得很,从来不曾让他吃亏,何况他也吃不了亏,花在欧阳举身上的钱,他都要加倍地从银行捞回来。
对何广慧的献殷勤,苏云骋只是礼节性地应酬着。他与何广慧虽然打过多次交道,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来往,大多时候是在一起喝喝茶或吃顿饭,而且每次都有他人在场。何广慧当年在仙峰市投资干第一处房地产项目时,总面积只有一万多平方米,而且也没有大事张扬。但这位何老板极有商业头脑,那个项目完工后,他把赚来的所有利润都捐给了仙峰市的民政福利事业,于是一夜之间,“何善人”名声雀起,从政府官员到平头百姓都对他感恩不尽。从此他成为仙峰市各级政府的座上宾,一笔又一笔利润丰厚的工程项目落到他手中,他本人也成为仙峰市政治圈里人人不敢小觑的红人。苏云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向市聋哑人学校捐赠“善款”的仪式上,后来他曾几次到市政府拜访,但两人不曾有过深谈。何广慧以各种冠冕堂皇理由宴请他,他也是能辞就辞。只是金洋子住进“水荇居”后,苏云骋才对何广慧表现得热情了一些。
这小子擅长“钓鱼”。苏云骋想到这里,对今天的活动多少有些后悔。焉知何广慧此举的目的不是为了“钓”更大的“鱼”一万平房地产开发的利润他不要,可是他却“钓”到了上百万平的项目;绿云山庄说是市里一分钱没花,天知道他和欧阳举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汽车沿着逶迤的公路向山里开去。仙峰市所辖的五区六县,从地势上看东高西低,东部是山区,西部是沿海。毓岚县在东部山区算是比较贫困的,但它的自然风光好,而且蕴藏着丰富的玉矿资源。苏云骋正打算把毓岚开发成旅游大县,同时投资玉矿,建一座大型玉雕厂,让它的产品走出穷山沟,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可是,实现这个目标,仅靠市财政是力不从心的,他指示欧阳举和市外经贸局抓紧对外招商,争取能让外资打进来,实现“借鸡生蛋”的战略。
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头,锁龙湖到了。这里是仙峰市境内最大的一处淡水湖,更可贵的是,它远离人烟,丝毫未受污染,周围陡峭的群山拱卫着它,像一颗世所罕见的珍珠隐在深山之中。碧绿色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似乎是在向前来垂钓的人挑逗。
司机从汽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三副玻璃钢制高级鱼竿。这是何广慧特地从香港带回来的,上面有提示鱼儿咬钩的电子感应器,既可钓淡水鱼,也可钓海鱼,还能钓虾,每一副的价钱都近万元。很显然,这个地方何广慧没少来,他轻车熟路地把苏云骋和金洋子领到一处绿树掩映的湖边岩石旁,给每个人支起一张折叠式躺椅,钓客可以在这把椅子上坐卧自如,减轻腰腿疲乏。司机又给每个人送来一大包饮料和各式点心。
三个人彼此相距十来米,把晴纶丝线甩进水里。金洋子是第一次钓鱼,起初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何广慧让司机帮助她调好钓竿,不一会儿,她也静下心来,专注地盯着湖面。
山里出奇地寂静,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有回音。何广慧很快就钓上一条草鱼,足有三斤多重;不大工夫,苏云骋一甩线,也有一条鲢鱼被拉到岸边。只有金洋子,每当电子感应器的红灯一闪,她就收竿,可不是鱼儿脱钩,就是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呀,苏伯伯它怎么不咬我的钩呀”金洋子叫起来。
“可能是洋子小姐太靓了,连湖里的鱼都不敢照面。”何广慧调侃道,“你没听说过沉鱼落雁的故事吗女孩子若是长得漂亮,鱼儿都要往深水里躲啦。”
金洋子气恼地一跺脚。苏云骋却被何广慧这个巧妙的解释逗笑了。他愈加感觉出他的精明。
“我不钓了,苏伯伯。”金洋子跑过来撒娇道,“你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呀,在市里根本看不到,我要你陪我去转一转,好呗”
“何老板是请我们来钓鱼的,可不是让我们来游山玩水的,是吧,何老板”苏云骋故意问。
“苏市长自便。”何广慧睁大眼睛说,“不过在我们香港,女士的意见是要受尊重的啦”
几个人都放声笑起来,笑声惊得一群山雀掠过枝头,向远处飞去。
33
太阳升得很高了,山里的烟岚在不知不觉地散去,顺着山势长成的白桦树阵像一队队高高的士兵默默地环卫着偌大的湖面。这里的野生桦木长得很密,树下的一簇簇灌木丛间,不时有野兔和山鸡出没。多年积下的腐植作物厚厚地覆盖着地面,踩上去像走在松软的地毯上一样。一枝枝鹅黄色的草茎从树丛中、阳坡处生长出来,透露着春天的气息。放眼望去,山明草绿,水秀天青,令人心旷神怡。
苏云骋脱下夹克衫,搭在胳臂上,悠闲地在林中漫步。金洋子今天也穿了一件休闲衫,是在香港铜锣湾买的,大红颜色配着几处不经意的白色装饰,显得浪漫而别致。她还特意戴了一副宽大的淡茶色蛤蟆镜,衬着长及腰际的秀发和白皙无瑕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女罗宾汉”的打扮。她喜欢这样卓尔不群的衣饰,觉得很能体现自己的个性。
山林中没有路,可是两人却能在树丛间找到一条天然小径。金洋子见离湖边远了,便伸出手挽住苏云骋挎着衣服的左臂。
“洋子。”苏云骋声音散淡地叫道。
金洋子扭头看着他。现在她愈来愈把他看做是自己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男人,在她的心目中,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市长,不再是同学的爸爸,不再是她的“苏伯伯”,尽管她依然这样称呼他。她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自己的喜怒哀乐各种情感的寄托。她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为他在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而上心,也惦记着他的冷暖和饥饱。苏云骋从来不在白天到“水荇居”去,可是她丝毫没有怨言。她理解他,不想为自己的“小女人”情调而断送他的前程。但是,在彼此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交往中,她着实感受到他的关爱、体贴,他的全身心的投入。她相信,苏云骋对自己是真心的,在他那表面的深沉里蕴涵着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情意。
“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像在做梦。”苏云骋的声音很平缓,但很清晰。金洋子时常为他这种柔中有刚的声音而着迷。
苏云骋继续说:“洋子,记得你问过我,说是不是自己变坏了其实我也经常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变坏现在社会上都说男人有钱就学坏,我虽然不算有钱的人,但我有权,有权也能使男人变坏,是吧”
金洋子没想到苏云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这也是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拷问自己心灵的问题。可是苏云骋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上大学之前一直到参加工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的都是很苦的日子,但我对金钱并没有很强的zhan有欲,当了市长以后,钱对我来说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货币符号,住宅、用车、各种生活花销,几乎都是国家供给,我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所以在经济问题上,我自信不会栽跟头。可是,在感情方面,我却是个自制力很差的人,从小学时起,我就对漂亮女孩儿有好感。中学、大学里,我都交过不少女朋友,像任天嘉,只差一步就成为我的妻子。但尽管交往的女孩子不少,彼此之间也只是互有好感而已,与柯援朝结婚之前,我与任何一个女性都没有过格的行为。”
他向金洋子详细谈了任天嘉。这是苏云骋第一次同别人谈到她,这些话连柯援朝也没听过。他讲了两人的恋爱经过和分手原因,讲了毕业后在北京的重逢,讲了她现在的处境和她对自己的关心。他讲得很动情,金洋子从中听出他的恋旧心情和似有似无的惆怅。
“那么柯阿姨”金洋子挑选着词句问,“她不也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吗你和她不也是自由恋爱的吗”
苏云骋笑笑:“你还年轻,有些事没有经历过就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并不是所有的自由恋爱结成的姻缘都是完美的。婚姻好比一部大书,序篇写得好并不等于全书都有可读性。缺少激情的书是难以让人从头读到尾的。”
金洋子止住脚步,转到苏云骋面前,摘下茶镜,两只妩媚的大眼睛直盯盯地注视着他:“苏伯伯,我们俩这部书,你说,能从头读到尾吗”
苏云骋柔软温暖的大手轻轻抚着金洋子丝一般光滑的长发:“洋子,你该让我怎么说呢一个人,在他过了大半生后,最需要的就是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源泉。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有洋子在我身边,我的生活是快乐的,有价值的。而你还年轻,正是如花的岁月,能不能把这部书读下去,主动权在你手里呵。”
金洋子的眼角溢出幸福的泪花,她猛地搂住苏云骋,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腮上。“苏伯伯,我好感动,真的好感动,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心里话,连东旭都没给我讲过他的过去。今天我才知道,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以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盼望与你在一起,是爱吗是不是贪图你的地位,或是你能给我带来的富贵生活现在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苏伯伯,我会让你读完我们俩人这部大书,我会让你每读一次都感到有新意,我会让你快快乐乐地过个美满的后半生。你相信我,我会的,会的”她的睫毛合得严严的,陶醉般靠在苏云骋身上,喃喃着。
突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怪笑,吓了他们一跳。
“真是一幅绝好的油画呀我看就起个名字叫春天的浪漫好啦”
随着话音,三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钻了出来。说话的那个颀长个头戴着黑黑墨镜,看得出他是领头的,另外两个,一个敦实矮胖,一个膀大腰圆。矮胖子手里握着一把类似枪刺样的利刃,玩耍般地削着一根树枝。
金洋子吃惊地抬起头,迅速擦拭去眼角的泪珠,又羞又恼地盯着这几位不速之客。苏云骋在最初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慌乱之后,很快镇静下来。
“不好意思,在各位面前丢丑了。”苏云骋不卑不亢地扶着金洋子的肩头,把她推到自己身后。他在脑子里很快估摸了一下,此处离何广慧钓鱼的地方至少有两公里远,喊他救驾是来不及的,何况,不能把眼前这几个家伙惹翻了,狗急跳墙,他们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犯不上把命丢在这样几个地痞无赖手上。于是他用温和的语气说:“既然有缘见面,大家就是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好,痛快”还是黑墨镜接上腔,“我们弟兄也不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像兄弟我,还读过几天书,只是运气不好,工厂倒闭了,只好出来自谋生路这位小姐不要怕,我们一不劫色,二不夺命,只想划拉几个活命钱。你也不用东张西望,这里天高皇帝远,谁也救不了你。”
“你们不能胡来,他是仙峰市的市长”金洋子情急之下,指着苏云骋高声叫道。
三个人互相望了望,哈哈大笑起来:“他是市长,那我们大哥就是省长了”矮胖子怪声道。
苏云骋止住金洋子,微笑着把手里的夹克衫递过去,“既是缺钱花,那好说,只是我们今天出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喏,都在这里,拿去吧”
他在心里责怪金洋子,到底是个孩子,跟他们这号人亮市长的身份有什么用何况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矮胖子一把夺过衣服,顺手抓住苏云骋的左手,要撸下他腕上的“依波路”表。
“对不起,”苏云骋挣出手来,“这块表是件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我不能给你们。”
“你他妈的”矮胖子粗鲁地骂道,扬了扬手里的刀,“看你全身行头也不值这块表的钱,还想自己留着拿出来”
“你们不要无礼”金洋子见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怕苏云骋受到伤害,忙厉声斥道。转过头,她劝苏云骋,“苏伯伯,你给他们吧”
苏云骋苦笑着摘下手表递过去。
“多谢了。”黑墨镜接过表,贴在耳朵边听了听,打个唿哨,三个人很快消失了。
苏云骋和金洋子默默地伫立在原地,对视一眼,无奈地转身往回走。刚才的兴致被这个突发事件搅得无影无踪。不料没走上三五步,那个矮胖子突然又追上来,“喂,你们先别走”
苏云骋慢慢转过身,看到矮胖子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变得卑琐胆怯,说话也口吃了,“对,对不起,我,我们不知道您真,真是市、市长,有眼、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他啪啪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双手把夺走的夹克衫、里面的钱夹和“依波路”表送上。苏云骋想起来,钱夹里有自己的工作证和名片,他们一定是分赃时看到了,才知道这个市长不是假冒的。
金洋子恨恨地接过矮胖子手里的东西。矮胖子狼狈地转身要走,苏云骋喊住他。他半躬着身站在苏云骋面前,显得很惶恐。
“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惯犯,”苏云骋的口吻很亲切,“现在下岗失业的人很多,不能靠拦路抢劫过日子啊。有困难找政府嘛。来”
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叠钱,大约有两千多元,递给对方,“我手里只有这些,你们几个分一分吧。记着,别走歪门邪道,哪怕做点小买卖也比当强盗强呵”
矮胖子呆呆地睁大眼睛,良久,“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起来:“市长,我们,我们不是人,不是人您大人不见小人怪,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市长,您把我们抓起来吧,宁可蹲监狱我们也不愿意当贼了”
金洋子的眼圈红了。她接过苏云骋手里的钱,弯腰塞到矮胖子脏兮兮的衣兜里,抬头望望苏云骋。苏云骋无言地摇摇头,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去。两人走出很远了,还能听到矮胖子忽高忽低的哭声。
34
回到湖边,何广慧已经钓了小半桶鱼,正在默默地抽着烟,司机百无聊赖地也坐在那里望着湖面出神。看见他们走过来,何广慧忙起身相迎。他看出金洋子脸上像有泪痕,不便多问,把手里的钓竿往她手里塞,非要她再钓几竿。
“谢谢何老板,我有些累,不想钓了。”金洋子婉拒道。
“是呀,天不早了,往回赶吧。”苏云骋说。
何广慧望望两人的神色,猜不透一大早兴致勃勃的金洋子何以突然变得萎靡不振,只好边答应着边把一应钓具收拢起来。
大福特汽车顺着盘山公路向仙峰市开去。车上的几个人谁也不吭声,各自想着心事。苏云骋对今天的遭遇多少有些感慨。他倒不担心自己带着情人到山里幽会为人所知,生活上有失检点在今天的党内或政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过错,而是透过这次打劫事件,仙峰市严峻的经济形势从反面向他提出了警示。全市上百家国有中小企业,大多不景气,这是事实,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连吃饭都有困难的家庭。看来市经委和总工会报来的下岗失业职工情况调查还是有水分的。无怪乎上次讨论落实市人代会报告时,仙峰日报的副总编辑秋未寒会说出那样的话“政府应当把钱用在安排职工再就业上,首先让老百姓吃饱肚子。”
饥寒起盗心,真是这样。他微微地摇摇头。
金洋子悄悄握住苏云骋的手,摸到他腕上的“依波路”表,心里不自禁地涌上一股暖意。从香港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约苏云骋到绿云山庄,亲手把这块表给他戴上。买这块表,她花了六万多港币,这差不多是她两年半的全部收入,可是说也奇怪,她丝毫没有心疼的感觉。本来安东旭要为她付这笔款,可她坚决拒绝了,她觉得那样的话是对安东旭的感情的亵渎。从住进“水荇居”至今,苏云骋陪她在一起过夜加起来不过四五次,可是她感到一次比一次留恋他,甚至是迷恋他,在心里,她已经把自己当做苏天骋名正言顺的妻子,给他花钱,她比给自己买东西还开心。如果说两人的第一次她还有些被动,有些报答他的成分,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对他动了真情。相比较之下,安东旭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反而越来越淡漠。有时她自己也奇怪,长达四年的恋情竟然抵不过半年的交往。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难以说得清楚。
金洋子比代表团的其他人提前一天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她是带着一丝忏悔的心理和安东旭上床的。她始终觉得,与苏云骋的关系对安东旭是个伤害。她拿不准安东旭如果知道了实情会怎么样发落自己。料想不到的是,安东旭竟然主动提出,让她多与苏市长接近,而目的只是为了讨市长的好感,从而为自己当上副市长做铺垫,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甚至暗示她不妨用色相做交易虽然她与苏云骋的关系已经发展到目前这一步,却不能容忍任何人把自己视为一个人所不齿的“政治妓女”。何况从自己的未婚夫口中提出这种要求,更令她无法接受。
金洋子为安东旭灵魂的卑污而震惊。她连一天也不愿意多待下去。好在随团来香港的采访任务已经完成,于是,她不顾欧阳举的挽留和苏醒的劝说,第二天天一亮,就独自乘坐中国民航的班机回到仙峰市。后来安东旭几次来电话赔礼道歉,她都没给他面子。在她心里,与安东旭的感情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毫无瑕疵了。这里有安东旭的因素,但她承认,更多的是自己的缘故。
今天这一场虚惊,使金洋子真切地看到苏云骋在危机面前的风度。这样的男人正是她梦寐以求而求之难得的。这是成熟男人特有的风度,欧阳举也好,安东旭也好,都不会有这种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没有这种风度,这块“依波路”表可能就去而不得返了。虽然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当头,她劝苏云骋放弃这块表,但是如果歹徒真的把它抢走,她还是要伤心的,毕竟,那是她对自己心仪的男人的一片痴情。
临近中午时,汽车回到市内了。一直没多言语的何广慧扭过头来建议去吃点便饭。苏云骋笑着拒绝,称还有事要处理。何广慧明白他不想让熟人看到自己与港商打得火热,便没有勉强。把苏云骋送到家后,何广慧吩咐司机开车去宝利车行。
“洋子小姐,现在还不饿吧咱们先去看看新款汽车吧,回头再吃饭。”他笑眯眯地说。
“客随主便。”金洋子说,“不过去看车也是饱个眼福而已,我又不想买。”
宝利车行是仙峰市最大的民营汽车经销商,车行老板与何广慧很熟,亲自陪着他们在展示大厅里边转边看。也许是因为时当中午,看车、买车的人不多,他们看得很从容。
在一辆宝石蓝色“法拉利”双门跑车面前,金洋子停住脚步。这款小巧的坤车造型流畅,从侧面看去,像一只向前伸出唇部的小海豚,整个车体做工极为精致,称得上美仑美奂,两只圆圆的大灯像童真未褪的小姑娘那双令人着迷的大眼睛,镀银门把手,黑桃木内饰板,六牒cd音响,浅米色真皮座套,无不显示出它的雍容华贵,在变幻迷离的聚光灯下,宛如一个静默的幽灵。金洋子在大街上,在杂志里没少看见各种各样的名车,但眼前这辆还是令她为之心动。
何广慧静静站在金洋子身后,不动声色地听着车行老板向她介绍这款车的性能。今天苏云骋并没在钓鱼上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这多少令他有些扫兴。但是半天的经历使他确信,金洋子在这位一市之长心目中的地位非他人可比,这就足够了。他并不奢望苏云骋成为自己的莫逆之交,在大陆官场上混长了的人对商界有着天然的戒心,何况自己又是来自资本主义世界。能把金洋子买动,就等于买动了苏云骋。这方面的本钱还是值得下的。
“小姐是喜欢法拉利,还是喜欢保时捷”听车行老板讲完了,何广慧适时地指着不远处一辆阿尔卑斯白色女式小车问她,“我倒觉得,漂亮女士开白色汽车,也蛮标致的。”
金洋子扭头笑笑:“不论蓝色还是白色,都不是我能享受得起的。何老板,咱们走吧。”
“不忙,上楼喝杯咖啡。”车行老板挽留道。几个人顺着旋转楼梯登上二楼,那里是客户与车行谈生意的地方。隔着茶色玻璃落地窗,可以看见下面的场景。何广慧从身上掏出支票夹,签了一张递给车行老板,“下面这辆法拉利,你给兄弟留着,明天我叫人来提车。”
“好说好说,何老板用,本行给你打八折。”车行老板笑吟吟地下楼去。
金洋子笑而不语,看着两人的交易。何广慧给她的杯里放上咖啡伴侣,说:“前几天我答应给洋子小姐一台车,今天既然遇上金小姐喜欢的车型,就买下来算了。何某人向来说话是算数的。”
“我可承受不起这样的大礼。”金洋子笑着推辞,“我开着那台夏利觉得挺好,再说也开顺手了。”
“你是顾忌别人说你收礼受贿吧”何广慧像是在开玩笑,“那好办,这台车算敝公司的,借给你开好啦。你愿意开到什么时候就开到什么时候,一切车的费用都由敝公司负担就是啦。”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只是,你要帮助我干成一件大事。”
他端详着金洋子的表情,一脸笑意。
“你是要和我做交易吗”金洋子俏皮地歪着头问,也是一脸笑。
“远东大酒店工程,我想拿下来。这件事我找过欧阳副市长,他说这十大工程都是苏市长一支笔审批,没有苏市长说话,谁也不敢定。因此嘛,我就想到洋子小姐您啦”何广慧狡黠地盯着金洋子的眼睛。
金洋子两只素腕叠在一起,微笑着拒绝道:“看来我是没有福分开这辆法拉利啦这个忙我肯定是帮不上的。他是市长,怎么会听我的摆布”
“金小姐,”何广慧一副知心的样子,“你和我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需要拐弯抹角,更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我相信你能办到这件事,在大陆闯荡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错人的时候。”
“我肯定地告诉你,”金洋子果决地说,“我办不成这样的大事,而且我也不会为你去办。不过,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个信息有个人可以帮你这个忙,而且她说话会比我有分量。”
“是谁”
“苏市长的女儿,苏醒。”
她随手写下苏醒的手机号码,递给何广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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